Barb的不老歌
2011/07/14
新居网弄好后多半在围脖打混,那里消息快图片多,让我这个极不灵通人士常有眼花缭乱之感(虽然也挺浪费时间)。这几天看到一个(或一群?)叫“中国书画艺术”的贴出文徵明的字《草堂十志》一幅以及朗世宁的花鸟画,勾起很多回忆。一是少时看叔叔写字,被追着叫好

二是少读金庸小说,偶尔看到郎世宁所作香妃像,非常吸引。那幅工笔小像用色大胆,显是西洋画影响。
刚好翻看借Junshan的毛姆游记,《在中国屏风上》(On a Chinese Screen, 1922),有一章叫《内阁部长》(按年头应该不难查到此人是谁,就是懒得去查),哎,真好看——原来毛姆有福见到若干真迹。这位部长是个大收藏家,逐一给他展示唐三彩、书、画,还讲起逸闻趣事。毛姆写道观感:
“那是一系列小张的花鸟画,虽只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它们有着多么丰富的联想、多么伟大的自然情感和多么动人的温柔,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几根嫩枝,开出点点梅花,就包含了春天所有鲜活的魅力;几只小鸟,惊起根根羽毛,便表现出生命中的博动和战栗。这是一个艺术大师的杰作。”
“动人的温柔”说得极好,真想知道画家是谁。
但是呢,毛姆就是毛姆,你正在想他怎么离开人性这个老焦点咏起物来,果然笔锋一转,进入高潮:
“但对我而言,这次见面中最奇妙的事情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根本就是个恶棍,腐败渎职、寡廉鲜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是一个搜刮的高手,通过极其恶劣的手段掠夺了大量财富。他是个虚伪、残忍、报复心强、行贿受贿的人,中国沦落到他所悲叹的这个地步,他本人也难辞其咎。然而,当他拿起一只天青色小花瓶时,他的手指微曲,带着一种迷人的温情,忧郁的目光仿佛在轻轻地抚摸,他的双唇微微张开,似乎发出一声充满欲望的叹息。”
所以我们看艺术作品的时候,不敢追问赵孟頫、赵佶、高更……是谁。

文徵明《草堂十志》第一幅(我立刻设为桌面)

郎世宁《黄刺么与鱼儿牡丹》,感觉像西画多过国画
2011/05/09
从去年春天就一直听到人说丹麦的路易斯安那(
Louisiana)现代美术馆,因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拖到最近才去。从马尔默坐火车到哥本哈根(半小时),再往南接着坐半小时,到一个叫Humlebæk的小镇子再走上一两里路就到了。Humlebæk号称阿姆雷特的家,如果他真的活在这世上的话。
美术馆的入口不大,也就像个乡绅的家,进去以后不得了,是森林草地大海围起来的广阔天地,携家带口野游的人不少。展厅是长廊式的平房,全落地玻璃窗,在室内也感觉海阔天空。现在的特展是毕加索,大家听说都摇摇头,对这位多产的老先生十分麻木。但是丹麦人的布展比西班牙人高明许多,布局、灯光乃至介绍都比巴塞罗那的毕加索博物馆生动。
常规展览比较普通(我总的来说对当代艺术无感),不见得比丹麦国立美术馆好,不过有一幅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安迪沃霍的丝网印刷,还有一幅我更感兴趣的Roy Lichtenstein。更难忘的展览其实是英国画家David Hockney的iPad画巡展,这位老兄画油画中规中矩,一旦移师电子画布顿时风生水起,什么日常什物都能入画,透着电子显示器的荧光,说不出的生动明媚,他老人家还常常边画拿iPhone发给朋友们——看了看展览赞助商,竟然不是苹果,而是YSL。
比艺术更有口碑的恐怕是他们的餐厅,号称咖啡店,实际上像个露天大饭店,门外的人比门里多,就着日光享用午饭。菜式很简单,早午餐和三明治。我们选了时令的熏三文鱼和牛肉,不得不说,虽然只有一海之隔,丹麦人的调味水平比瑞典人高明很多,“健康”得不行的七谷三明治也很开胃。吃饱肚子就在辽阔的院子里溜达,看一会儿玉兰花,摸摸雕像,打个盹儿,再去商店买两件丹麦设计小玩意儿,一天就消耗掉了。

Roy Lichtenstein也毕加索化了……

Andy Warhol

院儿里晒太阳

餐厅外
2011/02/23
从斯图加特回来以后,常常想起老汉斯荷尔拜因(Hans Holbein the elder)。到斯市那天,因为要等Joy下班,把行李存在火车站四处乱逛,最后一站是美术馆,刚好赶上老荷尔拜因特展。他们的常规展览偏现当代,后印象派达达波普什么的,匆匆走了一圈也花了两个小时,最后才进特展厅,结果一下子就震撼了。一片黯淡里射灯照着两列木板画,一列四幅,都是灰调子,可是闪着油润的晶光——尤其是右面一列淡绿打底的,把教科书似的题材烘托得柔亮动人,难怪展览主题要叫作“The Grey Passion in its Time”。
不到美国人心里这个陈旧过时的老欧洲,感受不到西画的汪洋大海,层出不穷连篇累牍,好象永远看不完,总有新惊喜。我以前不晓得自己会这么喜欢宗教画,结果罗马回来,时时刻刻浮上心头总是那么几个题材:圣母报喜、逃往埃及、圣约翰中箭……觉得谁画出来都好看,各有风味。
荷尔拜因这画,还是最大路不过的耶酥受难呢,可是这耶酥有这么多表情姿态,有委屈隐忍的,有平静淡漠的,有萎靡不振的,还有大显神通不可一世的。乍一看都很象,圣子簇拥在人群里,人群或惊惧他或欺辱他,但是仔细一看,每个配角都有与众不同的嘴脸、动作,在静止的表面下隐藏着热烈与哄闹。因为每个龙套都有这样一种生动而猥琐的市井气,以正常人面目出现的耶酥才愈加显得格格不入。
特展当然不止这一套画,但是它们留下的印象不可磨灭,我对老荷尔拜因的景仰之情仅次于克拉纳赫(Lucas Cranach)。之前不怎么熟悉德国文艺复兴画家,但这两位就够把我折服了——前一位是闷骚,后一位是明骚。
2011/01/24
二进梵蒂冈,直冲博物馆。馆藏没有想象中多,但因为空间大,有宽大走马铜梯,有庭院,有长廊,很适合遛来遛去。讨厌的是绘画室很难找,我绕出绕进外院的大洋洲土人展和冷僻的石碑展,好不容易才摸到绘画室的入口。
他们的绘画数量和质量远不如波盖赛,赫赫有名的埃及馆也不如雅典考古博物馆(更不要提横征暴敛的卢浮宫)。古雕塑如拉奥孔、壁画如拉斐尔画室固然珍贵,毕竟数量有限。如果有什么让梵蒂冈不可取替的,只能是游客争抢立锥之地的西斯廷(Sistine Chapel)。我大步流星挤进这团混乱,登时目瞪口呆。
一面墙的末日审判(The Last Judgment),一团团一摞摞活动的肉体,非常挤逼地zoom in。我把天顶上的上帝创造亚当都给忘光了——那个手势何其温柔,哪有这么风卷狂云式的无穷动。Jun曾说站在西斯廷天顶下,立刻觉得米开朗琪罗是喜欢男人的。看多了印刷版的米式(雄赳赳的)肉体,我也以为自己会是这个感想,没想到站在人海里,那么夺魂摄魄的一刻,竟然感到一种超脱肉体的英雄主义,何其壮烈的人的创造。难以想象和我们一样的肉身凡胎,再寻常不过的颜料画笔,一笔一笔再工整不过的技艺,能泼洒出这么腾空而起、铺天盖地的精神力量,神迹竟出脱于人手。
到这一分钟才明白米开朗琪罗对同时代艺术家如达芬奇、拉斐尔的不屑从何而来。他们如果是顶尖儿大师,米氏可称造物者的信使,使人造如自然,彰显鬼斧神工。
教皇庇护四世令米氏的朋友搞过一个“穿裤子”工程,给末日审判里的裸体画衣服,有树叶、有兽皮。当时的非议者焉知画的是肉体,主旨却在肉体之上呢,譬如众志成城是靠人的力量,没有肉体,哪来精神。他们看到的不过是自己的心罢了。
而米开朗琪罗对绘画竟是不屑的,他最讨厌别人称他画家,他宁愿别人叫他石匠。他毕生的光阴、健康全消耗蹉磨在采石、运石、雕刻、半途而废再重新来过上。末日审判动人的地方,好象是真人变化成雕像,雕像又变化成绘画,憋着全部力量凝结于壁,只需一声号角,就能活生生崩天裂地。是平面的雕塑。
旅途里看傅雷译《巨人三传》,罗曼罗兰不胜惊讶地列举米开朗琪罗的弱点,孤僻、懦弱、犹豫不决、迷信、好斗、没有经济头脑、说教、不讲卫生……又无限感慨在这一切弱点之上神一样的力量。米大师一生历经无数战乱、政乱、事业浮沉、流离失所,却七老八十还保存着创造力没有被打垮,大概是因为创作灵感源源不绝——“对于这个美妙的外形的大创造家——同时又是有信仰的人——一个美的躯体是神明般的,是蒙着肉的外衣的神的显示。”
Jun没猜错,米开朗琪罗果然是喜欢男人的。他一生崇拜的偶像是美貌青年卡瓦列里,他叫他“一个有力的天才……一件灵迹……时代的光明”,他又写十四行诗给他,说“我的意志全包括在你的意志中”。这件事就人生和历史来看象一个造物者的玩笑,卡瓦列里有美貌而无才华,米氏有天才而丑陋,结果他激扬了他不世出的杰作。
我对《巨人三传》里米开朗琪罗传腹诽的是,细节少,有很多自相矛盾让人怀疑的地方,不排除为死者讳以及留存资料少(米氏很多十四行诗和书信都遗失了)的原因。但是故事之外,罗曼罗兰在序言里的大声疾呼的确高度概括了我这一年看西画的印象:
“我在此所要叙述的悲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痛苦,从生命的核心中发出的,它毫无间歇地侵蚀生命,直到把生命完全毁灭为止。这是巨大的人类中最显著的代表之一,一千九百余年来,我们的西方充塞着他的痛苦与信仰的呼声——这代表便是基督徒。
将来,有一天,在多少世纪的终极——如果我们尘世的事迹还能保存于人类记忆中的话——会有一天,那些生存的人们,对于这个消逝的种族,会倚凭在他们堕落的深渊旁边,好似但丁俯在地狱第八层的火坑之旁那样,充满着惊叹、厌恶与怜悯。”
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右走廊里米开朗琪罗的圣母悼子(Pieta)像,比照片小,温润地浸在灯光里。远远地有一种教人心碎的哀伤,透过石材,穿过阻隔游人的玻璃窗,侵入人心。他的创造,生或死,有力或无力,都是一种极致,用以表达这种与生俱来的痛苦,用以抵挡无法捉摸的美的折磨。
2011/01/12
自从“How old are you”被直译成“怎么老是你”之后,Cathayan就曲不离口地借以指摘讽刺我的追星行为。在罗马常常发生的对话是,“咱们到这个地儿是看什么的?”“卡拉瓦乔。”“咱们去那儿干嘛?”“卡拉瓦乔。”“那下一个去哪儿?”……“怎么老是他!”
如果说去马德里是为了格列柯(El Greco),去罗马就是为了卡拉瓦乔(Caravaggio)。看到的计有:
波各赛美术馆(Galleria Borghese)六幅
San Luigi dei Francesi教堂三幅
巴贝里尼宫(Palazzo Barberini)两幅
多利亚潘菲美术馆(Galleria Doria Pamphilj)两幅
San Agostino教堂一幅
梵蒂冈博物馆(Vaticana)一幅
卡比托奈博物馆(Capitolini)一幅
外加佛罗伦萨的乌菲兹美术馆(Uffizi)一幅。就这样还漏掉不少,罗马波波洛广场(Popolo)的圣玛丽亚教堂有两幅未来得及看,乌菲兹的两幅又被借到皮蒂宫(Pitti)搞临展,C同学忙着看主显节游行的热闹,我又差点被佛罗伦萨的阴风吹得病倒,遂悻悻而归。
前几天看迈克专栏写去马耳他,把看一幅卡拉瓦乔当大节目,似乎迢迢去途的奖赏,我完全能理解。在卢浮宫密密麻麻的宝物里,虽然格列柯印象最深,第一眼认出的画家却是卡拉瓦乔,好象陌生世界突然辨出一个间接的朋友,不熟也有三分亲。
这回看到的虽然不乏美杜莎(Medusa)、果篮少年(boy with a basket of fruit)这样的神作,我却有点偏心巴贝里尼宫的纳希瑟斯(Narcissus)。水仙花少年按说是要很美才到顾影自怜的地步,可是河边这位少年气色不佳,有抬头纹,青春在去留之间——那痴迷的目光,早穿透了皮相,是自己在拥抱自己,一寸寸从里到外掰开来揉碎了地描摹爱慕。卡拉瓦乔哪一幅画没有这个精神?
格列柯是千人一面,对着哪幅画哪个人物都好象对着他自己,同一副精神面貌。卡拉瓦乔是游荡在他的画里,这里挤一下眉,那里弄一下眼,戏蝶一样。你以为他是游戏风尘,却每个细节禁得起严苛的考究。近看是果皮上的虫子洞,远看是暗黑中的一簇光,远观亵玩两可。
他最为人称道的不是肉身少年、烂熟水果和血溅三尺吗,这次竟觉得他的教堂画也好。印刷品上看稀松平常的,搁在最日常不过实实在在的环境里(而不是供奉于殿堂),在幽微的光线下自有明灭,还有一般宗教画鲜有的活泼的戏剧感,象往世的录像重播。比较好玩的是教堂中午关门,半下午才重开,门前坐满人,我以为是虔诚的本地教徒等着做礼拜,结果一开门就蜂涌到卡拉瓦乔座前——原来都是信徒。
波各赛藏的卡拉瓦乔比起别的美术馆简直是丰饶之海——一幅裸身少年圣约翰(St John the Baptist)、一幅伪托酒神的放荡自画像(Bacchus)、一幅果篮少年、一幅踩蛇的婴儿(Madonna dei Palafrenieri)、一幅老者与骷髅头(St Jerome)、一幅少年大卫王砍掉巨人头(David with the Head of Goliath),基本上集结了卡拉瓦乔全线产品,挂在小房间的两面墙上。正好我走错路,逆流而行先进了这本该最后到的房间,一个人静静看了个饱。
多利亚潘菲美术馆的两幅则象飞来横财。地方冷僻,却一副末世贵族派头,许多名家作品累累赘赘挂在寂寞的镜厅一侧,任你改朝换代我自岿然不动。两幅都不是典型的卡拉瓦乔,不嚣张,不戏剧化,但卡拉瓦乔也不是生下来就这么卡拉瓦乔的嘛(我多想看看不那么博斯的博斯,不那么夏加尔的夏加尔啊)。
最后叨叨一下最大的遗憾——佛罗伦萨的皮蒂宫自存的大婴儿像,Sleeping Cupid。过门而不入,就当是给自己留个借口旧地重游吧。

Narcissus - 巴贝里尼宫

St John the Baptist - 波各赛

Bacchus - 波各赛

Boy with A Basket of Fruit - 波各赛

Madonna dei Palafrenieri - 波各赛

Judith Beheading Bolofernes - 巴贝里尼宫

San Luigi dei Francesi教堂

Sleeping Cupid - 皮蒂宫
2011/01/08
年底的时候陷入没日历用的焦虑。倒不是数着日子过,还是因为记性不好,喜欢把休假日期、重要事件什么的写在挂历上,便于来回翻看。因为是每天看的东西,自然想看些赏心悦目喜闻乐见的,去年的三本就很中意,一本是斯图加特芭蕾舞团的黑白图片,记得当时搞了两本,一本给小山一本自用;一本是f 先生给的希腊景色和食谱,一年下来希腊菜除了橄榄油拌沙拉什么都没学会,倒是爱琴海的蓝与白看了个通透;还有一本好象也是从f 先生那儿剥削的GQ附送台历,都是GQ的帅哥美女封面(我专门看中了Daniel Craig那页),可惜日历和图是正反两面,台历搁在窗台上(我们住一楼),帅哥美女都便宜了窗外过路的。
圣诞节休假的时候特地在马尔默书店搜寻一番,除了小动物、斯科讷风景和大公主维多利亚及其健身教练老公丹尼尔外没有别的选择(瑞典显然没有送挂历的文化),回来信誓旦旦地说,去罗马别的不说,好歹得搞两本好挂历!昨天晚上从罗马回来,扔下背包第一件事是把新挂历拿出来挂上,有一种去罗马是为了买挂历的错觉……
罗马和佛罗伦萨的挂历很游客化,不是废墟,就是名画,梵帝冈博物馆就卖西斯廷,波各赛美术馆就卖贝尼尼和卡拉瓦乔,乌菲兹美术馆就卖波提切利,学院美术馆就卖大卫。最后终于在罗马中央车站(Termini)看到
teNeues的挂历系列,一见钟情。他们的艺术系列从文艺复兴到当代艺术都有,从席勒(Egon Schiele)到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从凯斯哈灵(Keith Haring)到安藤广重(Ando Hiroshige),略风格化的好象都有了,甚至还有Paul Frank的大嘴猴。我一开始在两本霍珀(Edward Hopper)中间犹豫,又始终觉得他的调子太清冷,不利于防止瑞典的冬季抑郁症,突然看到另一本一个不熟悉的画家Jack Vettriano,比霍珀暧昧,不乏火辣的男女调情场景,却有一种和霍珀相仿的孤寂,也有类似的宣传画(比如Mad Men式的广告)、电影场景和雷蒙钱德勒式孤胆英雄的调调。好吧,就来个陌生人吧,防止审美疲劳。
搜索了一下,Jack Vettriano是个自学成才的苏格兰人,原本是工程师,默默作画十数年,不知怎么突然得到评论认可,大开展览——在知道他是苏格兰人之前,我一看他画里的场景马上先想到苏格兰芭蕾舞团的一场舞Pennies from Heaven,也是同样的时代风格和红男绿女,难道苏格兰人特别喜欢这个?

我买的是这一本

原来他们零六年就出过Vettriano系列

这估计是Jack Vettriano年轻的时候
2010/07/23
没搬到欧洲住的时候,觉得自己不中不西,中西不通,没有属性。搬家半年,逛了一些欧洲美术馆,最大的惊喜竟然不是西洋美术(西方),而是伊斯兰艺术(“东方”)。在柏林佩加蒙博物馆驻足良久的,不是巴比伦门,而是伊斯兰馆,有残垣、门楣、地毯、银器、书籍、绘画……为什么有一种似曾相识,不仅仅是布局、技术师法中国画,这两天看Junshan借我的《赭城》,看到其中一两幅十六七世纪波斯仕女图,忍不住叫嚷问家中活字典唐朝是几世纪,答曰七至九世纪——差了六七百年,画中形容体态,俨然小时候看惯看熟的《簪花仕女图》。小时候学中国画,不敢临唐画,因为怎么都画不象,看上去简单通畅的线条,差一笔就离题万里,不敬畏不行。
这么看下来,十五到十七世纪伊斯兰绘画里多有夜宴图,也是盛唐风范。有宅院,有歌舞,有劝酒的贵族少年,翩翩起舞的少女,交杯递盏的客人,厅台楼阁即使是阿拉伯式样,表现方式却让人即席想起《韩熙载夜宴图》,更不缺梅兰竹菊凤凰鲤鱼点缀边角。游牧生活里马的画法,一看就是《虢国夫人游春图》。还有十五世纪画市井街巷的,浴池里外剃头、晾衣服、搓澡,那风物格局太中国了,虽然想不起现成的画,但十一世纪《清明上河图》并不是从天而降,和伊斯兰象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突厥人被大唐打得落花流水的当儿,一点儿没忘带走好东西。
另一样觉得亲切的,是他们绘画、瓷器无处不有的游牧文化。因为在草原上出生,我小时候自以为是匈奴后裔,后来发现全家上下一个蒙古族没有,遗憾死了。但是风吹草低现牛羊,骑射狩猎蒙古包,虽然没有长于斯,但感染到游牧文化的化学分子,一见就觉得亲切。十九世纪蒙古族作家尹湛纳希用蒙语仿《红楼梦》写出小说《一层楼》、《泣红亭》,男主角贲璞玉虽然是像贾宝玉那样的贵族公子,却比银样蜡枪头高明多了,能骑会射。其中蒙古贵族家族饮宴场景,在伊斯兰绘画里更能想见风韵。
但伊斯兰画承继唐风为什么那么晚呢?今天发现上次买的Taschen版Islamic Art提到,八、九世纪鲜少伊斯兰绘画传世,发现最早的大概是十一世纪,我这才想起伊斯兰教禁立偶像(以前不光是无知,还有漠不关心),古书插图都属非法。难怪书里专有一幅清除墙上雕像的画(伊斯兰教禁形象,却有那么多色彩妍丽的人物画;伊斯兰教禁酒,画里却时时畅饮……)。
转来转去,什么都归结到童年那三两下。那种心理上飞越时空的亲近,早打败了理性判断。

Mir Afzal Tuni (伊朗): 看狗饮水的女子

Aqa Riza (伊朗):席地男子

Kamal Al-din Bihzad Or A Successor(阿富汗):浴池

在柏林佩加蒙博物馆看到的铜器,上面是可汗行猎图,精雕细琢

在柏林没来得及看的Martin Gropius Bau美术馆的伊斯兰艺术展海报

Taschen版《伊斯兰艺术》,封面是十七世纪伊朗无名画家画的伊朗王阿巴斯
二世(Shah Abbas II)接见印度来使。这一幅是西洋画风,难怪荣登封面。
和它同期的画,又大走唐画路数。
2010/0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