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b的不老歌
2010/02/06
停车暂借问,背后有无限的故事。谁在车里,借问于谁?又因为是旧诗体,联想到的总是马车牛车,隔着一层车夫,有如一层帘幕,挑拨着两端的窥探好奇猜疑,恰惊鸿一瞥。我猜钟晓阳是先有了书名,才想出这个故事。前两章特有一些不合逻辑,猛转急折的地方,到第三章故事才有了自己的生命,顺风顺水迤俪而去。
可是章题偏偏相反,第一部的标题“妾住长城外”最响亮动听,又欲语还休,羞人答答。等你一看,女主角这样林妹妹式的文艺小美人儿,原来是东北人,开口就是“咋的啦”,别扭得想笑,但是很切题。第二部“停车暂借问”象个陷阱,不知多少人是为了这五个字捧起这本书的。第三部叫“却遗枕函泪”,摆明是个悲剧,心境急刹车,气氛一下子灰下来,辜负了情节上忙碌的铺垫。
只有知道成书时作者只有十八岁,才明白为什么这么不老道,掐不住火候。才明白为什么司马中原、朱西宁为什么那么惊为天人,叫她“中国正统小说的言者”。小说还有“正统”,是挺滑稽的一回事。但她落笔的确有天才少女的气势(敏感+自信),尤其写沈阳的一段,日本人的轰炸、和女朋友的若即若离让人想起张老太,厚雪、晦涩的初恋让人想起三岛由纪夫。但这个天才是有限的,沉溺在无尽的细节里(本来是大部头才能做的事),情节是为了辅佐情绪,女主角一天介不是捧着红楼梦,就是想心事费疑猜,跟林黛玉一样头角峥嵘,虐人而自虐。我要是碰见这么一个女朋友,实在要崩溃。
以前看师太小说顶讨厌的一种情节是女主角因为某某事,惊喜地发现男主角“也是个有灵魂的人”,简直是放P,真是文艺者以文艺量天下,坐井观天。《停车暂借问》的男主角没被拉下水,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奇怪的是一点商业气息也无,和女主角的相处迹近精神恋爱,非常的虚幻和可疑(到底是他性无能呢还是她性冷感?)。
小说的节奏也不好,费劲巴拉地写了半天和日本男孩子沉重泪湿的恋情,突然半路杀出个轻松愉快的程咬金才是男主角,轰轰烈烈中戛然而止,再出场时男女主角年近半百,已经在千山之外的香港,这时本来是重头戏,书却只剩下一个小尾巴。其实钟晓阳写中年人这段情境声响都特别生动引人,我猜是因为她人在其境,不用自己经历过,也对都会草民的生活有无数细致的观察。可惜前三分之二太轻浅太言情了,后三分之一又刻意沉重,男女主角像基因突变。读者因为太惊愕了,不能全情投入地跟他们一起惆怅旧欢如梦。
但是我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在异国他乡雪地行车、漫度长夜之间,琢磨着书里的旧式年节、地摊小吃、市井人语……《千江有水千江月》也就是这点好,好象也只有台湾女小说家念念不忘。可是写多了,也无非就是红楼梦的番外再番外。钟晓阳的天才对我的作用,就是叫我想起《恋情的终结》,想起格林的种种好处。可是她怎么消失了?她今年四十八岁,按十八岁的程度看,是大有希望的。还是挺想看到她有自己阅历后的作品。
2010/01/31
星期四btsb和Reika夫妇来,于是冒着雪出去找馆子,天寒地冻不想走,就进了小广场角落一家叫胜利者的餐厅。餐厅宽敞利落,看着还是有几分喜人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地人工贵,厨子和服务员各只有一个,力持优雅地照顾着五六桌客人。尤其是服务员,笑脸迎人,态度很好,不像本地服务生一般淡淡的,看相貌像南欧人,西班牙之类的。
我们完全不知道点什么,虽然知道如今瑞典也没什么特别传统的菜式,但想着b先生太太第二天就回挪威了,仍然不甘心地问了他一句。他黑眼珠一转,说现如今也没啥人吃传统菜了,您要真想吃得上村儿里转转,既然来了咱们这儿,您不如试试这个这个这个……
我们就乱点一番,又问来什么饮料。我胃不舒服一口凉的也不想喝,就说给我来杯茶吧。他惊愕地说,这茶配牛排可真不传统。我说是啊,谁让我就想来点儿热的呢,就红茶(black tea)吧。他认真地说我们没有红茶,只有黄茶(yellow tea),行吗?
我非常纳罕,但一想北欧航空还提供茉莉花茶呢,公司的丹麦印度混血同事也喝绿茶,这黄茶或许是瑞典特产,就不懂装懂地说,行。结果端上来一看被雷飞了:原来是立顿黄牌红茶(yellow label tea)。
2010/01/30
Junshan,向你报告一下,送你上了火车,我们转身就去了那家老咖啡店,我飞快地吞下了一只Semla。
长队排到我,柜台里只剩两只,谢天谢地。给我推荐过食物的都知道我在这上头是急性子,虽然脸已经像只银盆,也顾不上了。
Semla看起来是个夹着一坨奶油的圆面包,顶上薄薄一片,奶油下面是个厚座儿,看起来平平无奇,吃起来别有风味:面包是肉桂味儿的,不太甜,奶油当然也没味儿,但两者之间夹着层杏仁酱,浓烈的甜。顶上的小薄片儿有点脆,上头洒着层糖霜。就着咖啡,越吃越勇。虽然他家的咖啡是得过奖的,我们喝着太浓,两杯拿铁喝得Cathayan心慌,我头晕,像醉了一样。
回来才知道为什么说Semla是应季点心,原来是复活节前吃的,又应该是礼拜二吃。这时岂不象粽子元宵一样,天天有得吃。吃到四月,脸要变饼铛了。
2010/01/29
在和问题层出不穷的新旧电脑搏斗一星期之后,总算挣扎着找点乐子,上Palladium剧场看现代舞去。剧场离临时公寓不远,穿过附近的小广场,转过街角就是,大门深埋在商铺餐馆当中。推门进去别有洞天,过一个走道儿就是等候厅,蜡烛明明灭灭微微莹莹,映着顶上五盏小水晶灯。有人坐侯,有人立等,三五成群。而我告别亲爱的f 舞伴后,又落了单
节目是挪威的Jo Strømgren舞团的《社会》(The Society)。我还是就着谷歌翻译看的瑞典语节目介绍,因为本地可看的节目不多,又久旱甘霖,所以很期待,连昨天btsb和Reika来了都没敢晚睡。事实证明,文字说明和舞蹈本身总是离题万里。这个舞暴笑程度堪比《功夫》,同时还很意识形态。
话说从前有三个咖啡迷,天天聚在一起喝那喷香喷香的咖啡。有一天不幸发生了,咖啡杯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喝过的茶包!三人悚然而惊,这个潜伏的背叛者是谁?在把他找出来之后,他们才发现根本没法儿面对真相……
这个过程里有很多表演,口水乱溅,大叫大喊,大段台词(不知道说的是自创外星语还是挪威话,总之不是瑞典话,表情做作,故意浮夸,不用听意思也能明白);也有很多段舞蹈,齐刷刷的(类似)“斧头帮”之舞,轻靡的爵士小调,三个高矮胖瘦不同的人在狭小的空间大开大合,居然也能协调而轻巧,颇有歌舞片时代的遗风。
一件件证物揭开,毛像、东方红(歌)、宣传画(黄继光董存瑞刘胡兰雷锋王进喜)、陕北民歌、筷子、功夫……雷鸣电闪,飞机大炮……躲在地毯下面的人哗啦一翻,背面是巨大的中文口号,“努力收集泔水,支援农村养猪”……原谅我也骇笑一个。
神经略敏感的,某些段落恐怕要感到被冒犯(比如示范怎么用筷子,虚拟空气中夹苍蝇吃)。我脸皮厚,只觉得有趣,那些浮浅的约略的表面印象,都是从哪儿来的呢。还有那些对他方盲目的恐惧、敬畏和爱慕……迷恋异国情调,真是人的通性。
三个大叔样的舞者演出极其卖力,七情上面,手脚嘴表情一样不停,还把所有道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搬了个遍。不对号入座,我坐第一排,简直有种担心被口水喷到的恐惧。我最喜欢阴险又天真的茶包大叔,瘦且高,然而肚腩微微地凸出来,垮垮的,还把自己扒光,露出背心上的红星……对于自己的躯体,格外有一种舞者的自信和置之度外。
剧院走出来,满天飞雪,天空不知怎么是种粉灰色,地上雪又厚了一寸。
The Society, photo by Knut Bry, March 2008
左边这位装傻的,就是茶包大叔。
2010/01/27
记得有个老剧本叫这个名字,不知道里面的风雪可是象今天这样骤风骤雪呢。才半天的功夫,路上已经分不清路牙路面,一脚踏下去一个深坑,雪有一尺厚,空中还疯下,雪粒专往人脸上招呼。再加上我急着赶公交车,莽冲冲的,在风雪里好一阵腾移挪闪,肺都快跑炸了,总算最后一秒上了公交车。
有个不认识的男同事比我还狼狈,左肩背包,右手拖着个大架子,再奋力也跑不快,仍然作夺命狂奔状。到底是男人,几个跨步跳上了公司背后的草坡。这是往公车站的捷径,我一般都不走,怕摔交,今天也使出一股蛮力

,连滚带爬地上去了(否则要多等二十分钟)。
从隆德往马尔默的路上本来一般要看会儿书,这回惊魂不定地光喘气了。记得中午和同事吃饭时看见窗外瓢泼一样的雪,还想是什么风把楼顶的积雪吹落,其实是在下雪。幸好来之前置了几双长靴子,走雪路很中用。
记得上次考虑在本地考驾照,听说还要多交钱做特殊训练,大机器把车轮子吊起来模仿雪上行车,我一听到这个难度就打了退堂鼓。没想到现实情况果然严峻,我还是老实坐公交车算了。
这几天看的那本《停车暂借问》倒很应景,提起沈阳的冬天,踩在雪上咯吱响……身临其境。

看到某人拍了天井的照片,剽来一用。这是不食人间烟火版。
2010/01/23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尤其是前两周倒时差,把坐飞机带的书差不多都看完了,只剩下半本马丁贝克(Martin Beck),因为是系列里的最后一本,作者之一又早死掉了,一直不舍得看,每天翻那么一点点。空运海运的行李都没到,眼看弹尽粮绝,于是今天跑去了图书馆。
办借书卡的手续超级简单,只须告知人口号(Cathayan对personal number的翻译),工作人员马上在系统里看到我们的姓名住址,一分钟就拿到了卡,马上可以借书。一次可借十五本,借期四星期。
马尔默图书馆的建筑高大美观,到处都是漂亮的木头书架和地板,回形结构,整层通透,一侧能看到另一侧。一眼看不到很多座位,但一溜达就发现很多僻静角落都有空位。每层也都有查询系统和自助借书机。
我们反正也看不懂瑞典语指示牌,干脆在馆里乱逛起来。先上到顶层找外国语图书,看到几本中文书,大跌眼镜。几乎都是台湾流水线言情小说,席绢于晴的三流模仿,最有文化的就算师太了,不过也只有三两本(只有一本早期短篇《宝贝》没看过)。在非常善于找东西的Cathayan带领下,终于找到了另一架稍多几本中文书(还是比阿拉伯文书少多了),货色一样乏善可陈。据我的胡乱推理,这些中文书的采购员大约是个六十年代末出生的台湾大姐,因为除了言情小说(琼瑶海岩都有!),还有少数陈若曦于梨华的小说。
我总算找到一本钟晓阳的《停车暂借问》没看过,记得I小姐强烈推荐过,于是拿来试验一下借书流程。到借书机上刷一下借书卡,把书的条码面一扫,机器吐出标有还书日期的收据,成功。旁观了一下别人还书的流程,也很方便,只消把书在还书机上一扫条码,丢到机器肚子里就搞定。
大多数瑞典书看不懂,于是游荡到音像部,借CD的地方非常热闹,很多人在试听。最近在看不懂的瑞典电视节目里发现音乐节目多数不错,连五音不全的我都能听出好来,已经有了想去找CD来听的歌手。Cathayan觉得瑞典的音乐教育很强大,这些流行歌不管写得好不好旋律上多数没什么硬伤。我也看到旧闻说披头四的两个成员(当然没有列侬)还来过马尔默,因为没带领带被此地最好的饭店拒之门外。
借DVD的地方旁边有视听台,满座。DVD不是免费借的,一次二十克朗(基本跟人民币等值),借期也只有两天。研究了一下,英文电影都很大路,有兴趣的我基本上都有了,芭蕾的基本没有。意外的惊喜是旁边的电影和舞蹈书,有很多图文并茂的英文画册!光保罗纽曼的传记就有三大本,Nureyev的画册两本,旁边还有他的“舞者之梦”系列DVD三张,有一张我没看过的!另外感兴趣的还有朱迪丹奇的生活画册,还有她刚当演员时候的照片和结婚照呢。
看了一圈,决定改天再来,慢慢欣赏这些大砖头。
在一层找到了各国期刊和报纸,有很多舒适的空座,感觉可以幸福地泡一泡。马尔默图书馆的规模比起国图不算大,但比起本地建筑的规模绝不算小,对我来说真是不大不小刚刚好。太大了容易有挫败感,太小了不够丰富,这样子,足够我泡上一年半载。尤其还有一楼整整半层的童书,和二楼各式各样的小动物画册呢。
美中不足的是上厕所一次五块,存衣服一次五块,难怪大家都披着厚外套走来走去

2010/01/16
我们现在住的过渡公寓堪称完美,格局设备装修位置无不合意,找长期公寓时没有一间及得上它,848沮丧的。奈何二房东是中介公司,只作找房时过渡用,不转租,我们只好另择良枝。
公寓的一侧是贴着中央车站的主干道,另一侧走不远就是“繁华”的市中心,方便得不得了。我直纳闷房东是何许人,舍得把这么方便的地方租出去。Cathayan倒是见到了,说一天下午一个明显多喝了几杯的老大爷带着他的朋友晃悠着敲门进来,教他怎么用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淋浴器,人是很和善的。
刚住进来的时候也好奇过楼里住的都是什么人,不过此处人丁稀少,除了小天井对面一两家偶尔亮亮灯,从来一个邻居都没遇到过。因为这里的房子多数没窗帘(我们很适应了一下子),不管是公寓还是房子只要有人都看得清,Cathayan说对面公寓出现过一个女人,好象也是亚洲人。我说不一定,此地领养和混血儿都多,很多亚洲面孔都是土生土长的瑞典人。
总之,因为人少,又是临时住处,再加上身为外国人瞎得意,觉得反正也没人认识,我就完全放松警惕,有时穿着内衣就走来走去收拾上班的东西。
结果昨天在公司过道碰到一个不太熟的中国女同事,问我你是不是住在XXX,我都惊了,忙问你咋知道。她说我就住你对面,昨天在窗口看到你了噢。
……
我问她怎么能租到这儿的房,她说整个楼都是房东老大爷的,租了四套给中介公司,剩下的零散出租,给她撞上一套。我咋舌道老头儿好阔,她说岂止这个楼,听说后面一条街都是他的。
……
2010/01/10
冒着寒风去
现代艺术馆看了比利时画家吕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的画展Against the Day。
是看见街头广告动心的,招牌就是他的画作“Map”。艺术馆离中央车站不远,沿河走一会儿就到,但是不得其门而入,绕了一大圈才在建筑工地旁边找到了入口小门。周六十一点美术馆刚开门,大街上也没什么人,没想到推门而入人声鼎沸。后来发现这间马尔默分馆十二月底才开张,难怪这么热热闹闹的,售票处的咖啡座俨然是老头儿老太太们的周末欢聚新去处。
艺术馆是旧发电厂改造的,规模不大,但装修简练精巧。穹顶有七米高,大厅里只有吕克图伊曼斯的二十几幅近作,色调像天气一样灰蒙蒙,灰里又生出无数层次。大多数都很抽象,文不对题,但不看标题更找不着思路。看了一圈下来,没有特别惊艳或特别讨厌的,总体上感觉对媒体、监控这些现代社会的产物很不满意,有的画干脆就叫Big Brother,还有一幅叫CCTV,我搞不清是什么,Cathayan说那是监控录像的缩写,这才看明白那是电梯间里摄像头下的女子上半身。有一幅叫Office的,白刷刷冷冰冰的墙、桌椅、电脑,看得我不寒而栗。相对而言我更喜欢看他画的人像,角度出人意表,譬如一个半秃头的脑瓜顶之类。
我其实很有点喜欢他用的那些颜色,既不飘也不脏,含糊时也不暧昧,让人想起比利时时装(他也出生在安特卫普)。
这个展为什么叫作Against the Day呢?那就得看美国作家Thomas Pynchon的同名小说,艺术馆小卖铺不失时机地卖起了这本书。
顺带看了二楼的两个展,一个是Astrid Svangren的装置艺术展What I Remember,不知所云。另一个是艺术馆馆藏的六十年代作品,包括安迪沃霍的一幅黑白玛丽莲梦露(二十五张梦露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沃霍死了,专门罩上了玻璃壳子。比较有意思的倒是一个韩国艺术家搞的小装置,一个透明椅子下放了个六十年代圆头圆脑的小电视机,断断续续播放着梦露的黑白电影,我兴致勃勃地和一个老大爷一起看了老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