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年时崇拜的两个明星,一个都不服老。一个八十高龄开赛车,一个七十岁赛哈雷。幸好前一位夫妻恩爱,是银色伴侣的典范,否则真成了关汉卿笔下的蒸煮不烂的“铜豌豆”。另一位呢,却恨不得是“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较近的新闻是又和双十女郎搞恋爱,“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
我不是想念道德经,只是止不住地纳罕,那么光风霁月的两个人,总也是忽忽地老了,四十岁后那些年都象大风刮走的,眨眼成了老翁。要是一般的老翁也就罢了,兴许还比年轻猛楞的时候多添些慈眉善目,可是他们!当年是金子一般的身躯,阳光洒下来,怕也要趁他们的光呢。
昨天读朱天心的《闲梦远 南国又芳春》,读到“罗”先生。
“语言教室的英文先生长得十分漂亮,老是敞着领口的时髦衬衫,撇着嘴角地笑,和一双老带着嘲谑笑意的眼睛,我们私下叫他保罗纽曼。一回放学回家和橘儿在路上荡,迎面正好碰上他,我匆匆地向他道了声‘罗老师再见!’当下橘儿和老师都愣住了,一会儿我才想起先生姓夏,不姓保罗的罗。我和橘儿足足笑了一条街。”
于是翻出《露台春潮》(From the Terrace)来看,他一会儿蓝一会儿灰西装,穿得要叫如今西装广告上的模特都要汗颜。我时不时想,干什么上天还要赋演技给他们。像阿兰德龙,本来是没演技的小混混,不也有的是戏演,到《独行杀手》演出演技来,简直要万世流芳。纽曼在《热铁皮屋顶上的猫》(Cat on a Hot Tin Roof)的成功,我觉得哪是因为他的演技,根本是那种逆反和不屑,是非他不可的。笑着笑着,就能流出嘲谑来,那是天生被宠溺的自信,并不是自知的。所以我想演技不过是加多一条理由,让观众说服自己,不为自己的厚颜感到无耻,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们多看一次,又一次。
四十年前导演就不放过他,《夏日春情》(The Long, Hot Summer)和《露台春潮》都有赤裸上身的镜头。可那毕竟是电影帝国好莱坞,同一个年代,香港有位比他年轻十岁的男星在保守社会暗渡陈仓,在五七年的《椰林月》里肉身示众。比起同时代西服革履的绅士影星,迈克叫他“垦荒牛”,说他“步伐比時代快了將近四十年”,“短短几秒钟,‘一寸一寸都是活的’,像张爱玲笔下描绘一般。”
这比我迷上他演的“四哥”罗四海的《千王之王》还早二十年呢。
以前万万没把保罗纽曼和谢贤想到一起,是因为前者形象太健康,甚至到我向老损友Tim故意说他“完美”,这位挑衅高手也无话可说。谢贤呢,按旧时点评是生活不检点,作风有问题,若香港有才子写部现代版的星场现形记,他父子同传绯闻足以拍案惊奇一整章。
然而谁让偶像捣乱,大笔一挥,洋洋《
为苍白生活加盐加醋》,洒洒《
正视谢贤的性魅力》,控诉“他储蓄的自信,居然变成不动产,栖息了一整个时代粉红色的梦。”
偶像亲眼爆料是,“近日电视片集《情陷夜中环》床上戏中,年过七十的他对吸引异性的自信表现──帶着微微的自嘲,可是归根究底洒满骄傲。那是性感女神如玛莲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的专利,沒有丰厚风光衬底的张三李四,休想拥有那份理直气壮。”
咦?这惯性的自嘲和底下的骄傲,不是属于另一位白衬衫银手链薄金表的先生么。原来我所念念不忘的,不过是那个想象时空的夹缝里,从未容我存身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