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b的不老歌

2010/10/03

奥塞美术馆


在巴黎看过奥塞(d'Orsay)美术馆,因为有点失望,说了句觉得奥塞不如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结果引起误会,赶紧记录当时的感想澄清一下。骄傲的巴黎人大抵不允许人说奥塞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美术馆之一,就象不允许人说凡尔塞宫不漂亮一样。虽然比起奥塞我仍然更喜欢普拉多,所幸美术馆们根本不会因为谁喜欢或不喜欢它们而稍作任何改变。

我欣赏奥塞的因地制宜和实用,把火车站改成美术馆,高阔的空间任人自由徜徉冥想——大厅中间的雕塑区常有人坐着发呆,有的用目光抚触雕像,有的完全沉浸进自己的内心世界。顶棚透露天光,天空高阔的时候,心情也自然跟着高阔起来。一般巴黎馆员都是很高傲的,他们担负着喝止游客照相的重任。其中一位正要阻拦一个美国老头拍照,老头争辩说,我只是想拍一下这座大钟,它和我们家乡火车站的大钟看着实在是象啊,结果馆员笑了,高兴地说就是仿那个造的,不但不阻止照相,还聊起天来,露出人情味的一面。

在奥塞呆了六个钟头,细细看了一遍。很喜欢梵高的小展——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千头万绪,太密集了,多新奇高妙的作品一下重复一千次也受不了。二三十幅恰足以使人留下迅速精炼的印象——尤其他的一幅自画像,不戴帽子,未割耳朵,天青色背景的一幅,我很喜欢。他把自己作为一个旁人剖析,又用刮刀表达这个剖析的结果,仿佛在问,你认同这个分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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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贝(Gustave Courbet)的大画占了一大片。在卢浮宫游逛的时候,我就对超级尺寸的西班牙、法国大画避之则吉,除了感慨画的时候有多费劲,简直没有任何感觉。我并不是讨厌写实主义,只是他黑暗凌乱的人物总有一种政治意味,名为表现现实,画家本人的优越感却凌驾于画面之上,人物还很造作,总之无感。

另有一些表现农村生活的画非常不合逻辑。譬如波纳(Rosa Bonheur)最著名的春耕图(The First Dressing),画农夫驱牛犁地,牛低头奋蹄,画得本来很好,可是我找遍了画里八九头牛身上都不见绳索鼻环——这犁是怎么神奇无形地拴在牛身上的呢?后来碰见C同学,一说起来两人一是模一样的疑惑。另有一幅布列东(Jules Breton)画的《拾穗者之归》(Calling in the Gleaners),花容月貌的农家女们赤脚站在麦地里拾穗——麦茬不早就把脚板扎烂了吗?

二人均属高喊到乡间去的巴比松画派——可见艺术青年画农活是一种理想主义。这可不是众神居住的奥林匹斯山。

比较有趣的倒是巴比松画派的摄影展——有的近拍小草花叶,象现在用卡片机一样随心所欲,可是那是十九世纪末,照相仍为昂贵的技术。以乡间风景为贵的巴比松派画家莫非都是富家公子?

奥塞是印象派画作的集散地,印象派又是巴黎土特产,难怪本地人如此引它为傲。我并不特别是印象派的粉丝,好象各个年代画派,都有手段高超的画家,使人为之钟情,印象派只是由于时代的渊源而产生的其中一支。而好画家又常常多变,喜欢一个时期的不一定喜欢另一个时期,喜欢一幅作品而憎恶另一幅作品,也是常有的事。奥塞虽有众多马奈、莫奈、雷诺阿、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希斯莱(Alfred Sisley)……奈何除了梵高的自画像和麦田小憩,没有我特别想看的几幅,比如莫奈的莲池和雷诺阿的弹琴姐妹(这些后来都在橘园美术馆看到,容后再讲)。

奥塞藏的印象派画作中最丰盛的是德加,不但有画,还有雕塑。虽然画芭蕾舞女出名的画家只有这么一个,但我还是得说,他所画不及真实世界十分之一。就连中芭的排练室,还要更明亮、更轻盈些呢,何况他身边的歌剧院芭蕾舞团。在歌剧院参观时,见到首席舞者们着时装的照片,看在我的眼里犹如谪仙。因此瞧不出德加绘画的好处——可是,很喜欢他作的雕塑芭蕾少女(Little Dancer),十四岁的小女孩背着手微微仰头,做了一个起手式,舞裙和发带都是纱布做的,有一种纯真飞扬的神气。因为喜欢,特地买了纪念品给某小姐做礼物。

老实说,看过奥塞,我几乎对印象派是失望的,一代翻天覆地的革命仅止于此?由于印象派的崛起,淹没了多少当时技法高超的传统画家(尤其一些现在不知名的美国画家)。年少时看张五常写林风眠的《印象派终于太古城》是多么荡气回肠……

事实证明不能在没有全面了解时仓促下结论——在巴黎最后一天去了小美术馆橘园,在那里总算又燃起对印象派的小火焰,一回来就翻出美国人约翰雷华德(John Rewald)的《印象派绘画史》看(先解一下老实人梵高为何与高更这种家伙交好的大谜题,我8卦地想)。

恩,再倒回来说说喜欢奥塞的地方:

有一些马蒂斯之外的野兽派画家的作品,色彩很美,比如安德列德兰(André Derain)。看到成块鲜绿明黄有如燃烧一般的秋天景色,我就想起三毛写到跟顾福生学画时,把油彩弄到毛衣上干脆连毛剪掉的情景。

乔治修拉的点画《马戏团》(The Circus)很美,那种精准的平衡,让人想起安格尔(Ingres)。他用色虽然也轻柔,但比安格尔明亮鲜艳多了,有一种轻盈嬉戏的感觉。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走掉。我们卧室的书柜里一直摆着Olimpia的同学S小姐送的一副修拉的印刷品,《大碗岛上的星期日》(A 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现藏芝加哥艺术学院),走的是同一种精雕细作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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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院舞台布景展览——纸板的罗密欧朱丽叶的场景,又有歌剧院的侧面解剖图,从服装室、机械室、道具室、到舞台、观众席,不一而足,是参观加尼耶歌剧院极好的补充,不知道为什么不干脆在歌剧院一块展了算了。

新艺术风格的家具,其中有巴黎地铁入口的设计师季玛赫(Hector Guimard)设计的满堂家具,感觉很神奇。巴黎的老地铁入口是一个圆弧形的铁栏,很多还在使用,上面伸出两只大灯,夜间象怪兽的两只大眼睛(以前还专门搬到北京展出过一次)。现在一看到这些家具,马上知道出自同一人之手——这种设计上的“血缘”真是很神奇。好象也是Jun说的,艺术这东西么,不在于技巧多高超,顶重要是风格,是特别。不过这些家具比起地铁站实用性就差多了,非全套放在天高地阔的城堡里不足以凸显其“艺术性”的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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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imard设计的地铁入口(图片来自Anthony's Home Page

还有一个遗憾:没看到极想看的一幅画,Gustav Caillebotte的《刨木工》(The Floor Scrapers),不知道是借出了还是我没找到。名编舞Angelin Preljocaj曾以它为灵感编过一支舞,由希西寇拉(Cyril Collard)拍入电影《夜夜夜狂》(Les nuits fauves)里,三者我都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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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at 16时11分11秒 on 2010年10月03日 by barb - 类别: Life -

评论

Jun 说:

奥赛美术馆当年看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草草走一圈,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整体来说,印象派我挺喜欢的。它卖的就是主观的视角,要求观者穿上画家自己的鞋子,带上他的眼镜,披上他当时的心情,看那个转瞬即逝的时刻。古典派传统的方针是尽量写实地客观地画出来,观众可以直接观赏而不掺入太多作者的主观感受,美就是有广泛性的美。这本身并没有错,只是现代艺术的走向是要求观者在脑中积极参与而非消极接受或者依赖普遍共鸣感,变成了一种对话,也更 intimate。正因为如此,作者与观众之间无共同语言的可能性大增,但是对上了暗号之后也更有趣。现代艺术并不比传统艺术高级,在很多方面甚至对基本技术和能力的要求降低了,但是拓展了作者和观者之间的交流方式和多样化,拓展了题材:不仅是画面与美感,而且包括抽象的思想、主观感觉、辩论与评论。这是我个人的看法。

2010年10月04日 00时54分45秒

Jun 说:

不过,跟后来的现代派相比,印象派又显得太平淡太简单了,表达的基本上还是平静愉快的资产阶级(bourgeois)的情调。越到后来艺术的主观性就越强,广泛性也就越弱。

2010年10月04日 01时12分11秒

新浪网友 说:

光脚下地的人挺多的,鞋贵,地脏,脚底有茧,也不那么容易破

2010年10月04日 17时55分00秒

barb 说:

画上是少女粉嫩的光脚,实在看不出来有茧的说。

Jun,说到后来艺术的主观性强,我也深有同感,在威尼斯的古根海姆博物馆看到一些后现代的,完全不知所云,却有不少书介绍,说得头头是道,有种隔行如隔山的感觉。

我觉得我喜欢的好象是一种混合体——古典技法和主观意识,所以El Greco一下就入了眼。我还是很服技术的,所以一看荷兰比利时画家画人像那种精工细作(比如Van Eyck),立刻就佩服了。不特别喜欢印象派也是这个原因——很多人的基本功不行,甚至比不上他们的死对头学院派的Ingres之流。技术之后第二眼吸引我的是画家的主观意识——就是你说的对没对上暗号——偏偏我跟印象派的许多名家编码不对,老是觉得有哪儿不对劲,达不到那种一拍即合的境地。

目前在印象派画家里最喜欢的还是梵高——但也恰恰不是最出名的那些画,星空向日葵什么的——而是他画的小城、李树桃树、秋收、小房子,和我在乡下的感受视线聚集的地方是多么一致啊。

你说的古典与现代派的对比,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一直不喜欢当代艺术,但现在不再完全排斥,就是觉得这种用画思考和表达的尝试有高于技术的价值。

我除了喜欢古典派中有个人意识的,也喜欢现代派中技法扎实的,比如Edward Hopper。希望有机会去美国,可以看到更多他的画。

最近不是开读《印象派绘画史》吗,发现Goya竟然和印象派的崛起大有关联——你到底什么时候写他呀?你还记得普拉多有一幅Execution of the Emperor Maximilian吗,我被那幅的血流一地震撼到了——在这本印象派书里也被引为插图。

2010年10月04日 19时22分41秒

Jun 说:

Execution of Emperor Maximilian 是不是说马奈的那幅画?我没啥印象了。Goya 有一幅描述法国入侵西班牙时的血腥镇压图,是不是你想的:
http://en.wikipedia.org/wik...

Edward Hopper我想想,随手写点儿吧。

2010年10月04日 20时09分20秒

Jun 说:

Sorry, the link does not work. You can search for “The Third of May 1808” and “Goya” and find the painting.

Most of Hopper's paintings are housed in the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in New York City. You have to come to New York some time.

2010年10月04日 20时12分54秒

barb 说:

就是它就是它:
http://en.wikipedia.org/wik...

是我张冠李戴了,Execution of Emperor Maximilian是马奈那幅——马奈的我没见过真的,Goya这幅可把我吓呆了,弱小的心灵很受不了,落荒而逃。

2010年10月04日 21时39分53秒

adore 说:

唔,不知道别的巴黎人怎么样,混血反正也不太喜欢奥赛,哈哈。
对于旅游者来说,卢浮宫太庞大了,我几年前第一次去卢浮宫,觉得自己完全被打败了,在里面如同一只丧家犬一样,只恨时间不够用。第二天去奥赛,简直好算休息,优哉游哉,从容不迫地细细看了个遍,看完了觉得,这就完了?是不是不小心漏了啥?
在印象派里,我也还是最喜欢梵高,喜欢画里能看出他的狂乱的心理(我也非常喜欢徐渭)。德加我则喜欢他的素描,色粉下透出粗重流丽的线条。
不过在卢浮宫看到后来,那些黑暗中的静物,美极了,写实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但是摄影发明之后,势必要走向没落的,所以印象派也就应运而生了吧。──看到那些极美又无情感的静物画之后的胡思乱想,研究美术史的请痛批。

2010年10月05日 01时38分38秒

barb 说:

“丧家犬”形容得好,我走出来的时候也有灰头土脸的感觉,虽然挺遗憾伊斯兰馆关闭没看上,不过真开了我也力有不逮,只好放弃些别的。

德加的素描我怎么没看到,在哪里有?

这个美术史啊,看在我这种别有用心的读者眼里简直是八卦史,无非是谁谁是哪个咖啡馆派的,谁谁是朋友谁谁是冤家,亏作者用严肃的笔触描述 但你说的没错,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整个欧洲大发展,原先画家为了谋生必须屈从体制(美术学校和评委会),不可能发展个性(除了象马奈这种有钱的),但当时社会民生发展上了一个台阶,能买得起画的不只是贵族和国家博物馆,还出现了很多新兴资产阶级,口味大大多样化复杂化了,对个性的需求一下子爆发,张扬个性也有饭吃(现在变成够有个性才有饭吃),所以不只是绘画,各种文艺都破旧立新(当然这一帮人就混在一起,记得奥塞还有一幅画得很精致的普鲁斯特像),不过象Jun说的,总体不脱资产阶级情调。

可怜的梵高那么穷苦,我觉得不是因为他超前(怎么看也没有博斯超前吧),而是因为他不理人,自己想怎么来怎么里,画里只有自己,完全不迎合观众——所以观众也不理他

2010年10月05日 11时16分51秒

懒猫 说:

The Floor Scrappers 在我们本地的de young呢,我刚瞅过。

2010年10月07日 23时59分55秒

barb 说:

原来如此,气煞人也

2010年10月08日 21时04分14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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