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港台中文作者的书就是这点不好,一个外国人名依着方言译成颠三倒四的名字,印成白纸黑字更不知道他说的是啥。迈克的一篇文章说专程从法国坐火车到米兰,丢下行李就跑去博物馆,求卖门票小姐“只看卡拉华治奥,只看卡拉华治奥”。我脑子里不成器的搜索引擎急急开动,到底没想出这是谁来。另一篇文章又说,在维也纳的美术馆见到三张卡拉华治奥,馆里那么多张椅子,惟独它们面前一张被坐到坐垫起毛。
这种popular的大师,我这种流行附庸没理由不知道哇,搜肠刮肚的好急。后来,忽然从一句话里寻到蛛丝马迹,说是,“停在那篮我垂涎已久的水果前”,这下就呼之欲出了,还有谁。我所熟悉的那个名字是卡拉瓦乔,Caravage,丹纳的书里,被傅雷译成“卡拉华日”(傅雷翻译人名不知遵循什么方法论,一个个顶不可爱,提香,竟然译成“铁相”,比亦舒的“鲍蒂昔里”更离谱)。
印在纸上的卡拉瓦乔没精打采,颜色暗靡靡,就除了一盘又一盘诱人的水果,葡萄、桃子、李子、石榴……在幽暗的角落闪着烂熟的光。梨有压痕,苹果上有虫洞,娇艳之余,好象有发酵的酒味扑鼻,溃烂前一秒的辉煌。借着偶像的千里眼看出去,叶上滴着露水,扯近了和卡拉瓦乔的距离。他笔下的男孩儿们却仍然爱搭不理,神色木然,什么琴不琴酒不酒的,色色空空。
又忽然想起来,某期《万象》的封面就是卡拉瓦乔,一阵翻箱倒柜,果然,二零零零年四月,《音乐会》。仍然是他,诗琴演奏者,这次坐在另三个赤膊的男孩中间,仍然抱着那把诗琴,水果悄悄地剩下一串葡萄,藏在左下角。白滚滚像没有性别的身体,痴愚的肉身少年,差点为一期同性恋专题做了代言。这是我猜的,因为有恺蒂那篇《“快把电话拿起来,我不是你妈!”》,又有谈瀛洲再谈王尔德,我又怀疑是编辑找不到那么多点题的稿子才终于做罢,后来发现不是,原来有一篇文章写卡拉瓦乔。
那篇文章叫《黄金》,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实在看不明白作者想说什么,古龙一样故弄玄虚,只记住了第一句,说卡拉瓦乔的布局饱满得像黄金。《音乐会》状似堕落,少年们朱唇微启,薄薄蒸着一股风情,可是画家没有是非评判,只用重色小心记录青春走向和水果一样的必然的凋零。卡拉瓦乔脾气暴戾,却用这样的精巧收敛的笔浓缩了爱恨情愁,这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