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rb的不老歌
2011/07/13
搬家的过程中发掘出一批带过来一直没功夫没看的零九年的旧杂志报纸,忙里偷闲地看起来。这一本《明日风尚》的副刊,是王世襄去世的纪念专辑,有一些亲友后辈的文章和照片,还有对话录。对话录里这一段特别逗:
“我觉得最大的危机是,许多年轻人没有传统文化的底子,不认好坏。我举个例子——鸽子,中国的鸽子有几百年的传统,在明朝就写了专书《鸽经》,在全世界是最早的一部鸽书,记录了多少种几百年来精心培养出来的好品种,在世界上是最美丽的,可是我们的好鸽子要绝种了。为什么要绝种了呢?因为养的人少了,养的人少了跟人的生活有关系,都搬到楼房去住,没有院子了,没法养鸽子了。那么多楼,鸽子也没法飞了,好鸽子少了,人们就不知道中国传统鸽子是什么样子了。我举个例子吧,中央电视台一台《东方时空》,看升旗,放鸽子,一个白鸽子飞过来,大长嘴,这鸽子是美国的食用鸽,最难看的。你说中央第一套节目,用一个美国食用鸽,真是伤我的自尊心哪!很多歌星啊,唱完歌把手中的鸽子一放,这鸽子还是食用鸽。上海人民广场的广场鸽,都是鸽场来的食用鸽,他们就是目中没有中国的传统观赏鸽。”
这话说不出的遗老遗少气——翻看王的家世,高祖历任几省巡抚、总督和工部尚书;祖父任内阁中书、江宁道台;伯祖是光绪年状元,任镇江、苏州知府;父为著名外交官,母为著名鱼藻画家。他的书(以明代家具专著传世,兼及漆器、竹刻、国画、古乐、鸽哨、葫芦、蟋蟀、金鱼……等等)我没看过,想看来着,但是没有那样的心境——别看他也吃过苦(文革),要童年有很宽裕的环境,才养的出那份闲散心和“玩物丧志”的安全感。他叹息人心不古,有一句话说对了,环境变了,不允许了。余光中说的好,当你的情人已改名玛丽,你如何再送她一首菩萨蛮?
有些传统文化就是要消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有心人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社会变迁,排沙见金,全靠它自己有多大的民间底子。旧的消逝了有新的来补,我看英国画家David Hockney拿iPad做的画就比他的传统画好看有趣。
其实我觉得食用鸽还挺Q的……以前CY去加拿大学校交换访问的时候,说起房东刻薄,四川男同事老吃不饱,饿得眼睛盯着池塘里的鸭子放光……食用鸽说不定有画饼充饥的疗效

马尔默大街上的胖鸽子,长得也不怎么样,但是走来走去吃吃别人丢的干面包,是群活泼的小动物,也挺喜人。
黄苗子说中国人是学巴黎啊英国的什么广场放很多鸽子,王世襄说,“他们的鸽子并不好,都是野鸽子,很讨厌,传染病啊,拉屎啊,因为它不是好好地管起来养的,和家养鸽子不是一回事。” 传染病这事是有的,小时候养过鸽子的C同学观察了一下,意大利法国的鸽子都烂脚,好像没有传到北欧,不记得北京上海有没有。
2011/06/07
好期待一部像样的好莱坞“大片”,本大片潜水员连看三部烂片后不吐不快。最新一部是X-men First Class,看完真想把imdb打八分的托儿揪出来暴打,结果一看已经被有心人的四分评论替下。周末在斯德哥尔摩遇上酒店收费频道播Star Trek,谢天谢地守着看,什么时候才能再出这样一部百看不厌的戏呢?记得那年它是和Terminator Salvation、District 9连着上映的,部部不俗。
X-men本来有这样的机会,至少可以做到Batman Begins的水平吧?想想X教授和万磁王,多有魅力两个老头!结果搞成一部狗血的爱恨情仇……不不,因爱生恨的故事。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X教授(James McAvoy)和万磁王(Michael Fassbender)相对流泪会感动得生出鸡皮疙瘩呢?唯一值得一提的是Michael Fassbender的美貌——McAvoy被他衬托得象朵半衰的花。
一气之下一口气把《三体》II和III看完了,边看边想,《黑暗森林》就是一部超级大片嘛,想想水滴横扫千军是多么波澜壮阔,终极威慑又是多新鲜热辣的两极对决,刚好取代电影里老生常谈的冷战(X-men把它拿出来说事儿真是死蠢)。可惜《死神永生》的世界只能想像(谁让咱的维度不够呢),不然的话至少能制造一个魔戒三部曲,第一部地球往事,第二部外星对峙,第三部宇宙无常。
我原本很担心《三体》虎头蛇尾,竟然没有(虽然大结局不够满意),尤其第三部还有锦上添花的童话,不知道会不会有纳德家长给小朋友讲呢?最不满意的是里头的女性形象太差,尤其第三部的女主角,完全是“妇人之仁”的代言人,什么以爱之名啦,什么真善美啦,完全是男性硬披在女性身上的外衣,放在理性世界里非常傻帽。回顾一下该女主角唯一的硬指标是什么呢?数百年不变的美貌是也。
另外有两个对我来说没说圆的事情:
1. 为什么三体一开始没对地球黑暗森林呢?
2. 三体为什么不告诉地球人怎么发出安全声明呢?这好像对他们的利益没影响嘛。
顺便期待一下刘慈欣出新作。
2011/05/31
前几天和振平躲在会议室里瞎聊天,讨论起假期计划(六月二至六日放假五天,庆祝耶稣升天),他说起要重游巴登巴登,说得我开始怀念那儿的澡堂子。上次去斯图加特找Joy看芭蕾,一道去了巴登巴登,在腓特烈(Friedrich)温泉浴场泡了几个钟头,历经大大小小十三个步骤,又蒸又淋又泡,让不谙水性的我饱尝水汽。美中不足的是后来历时一个月之久的咳嗽初露端倪,我怕被人鄙视匆匆逃离,忽略了最后一步的大圆池————男女同浴处。倒不是多么渴望见到裸男,反正我这大近视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想看看开阔的高圆顶,和左右两翼(一边是男一边是女,分别历经前面十三道工序)会师的情景。泡完澡,浑身的力气(和戾气)都泡光了,回程路上,都是Joy一个人辛辛苦苦开车,我努力想尽到副驾的职责——和司机聊天防止瞌睡,可是不争气地自己先昏睡过去。后来遗憾地想,但凡我当时体力好一点,两个人在水池子里再多聊聊天多好,去高温蒸汽室多蒸一会儿欣赏一下花枝与鸟的瓷砖多好。这个澡堂子有百年历史,和另一家较摩登的一比较,Joy当机立断:当然是去老的。
巴登巴登离斯图加特远,离法兰克福近。我之所以想起走这么一遭,首先是因为俄国人的一本小说,其次是fuge的“
强行除衫记”推波助澜。
俄国人叫列昂尼德·茨普金,小说叫《巴登夏日》。听名字还以为是夏日烟云般的爱情故事,没想到是一本偶像崇拜记,一个平生从未发表过作品的文学爱好者对自己偶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敬礼。像传记又不是传记,因为有作者的身影贯穿始终,像小说又不是小说,因为全是依据陀太太的笔记。读起来嘛也不算好读,段落长又充满了个人化的呓语,我之所以读下去完全是因为感叹于作者的特殊经历(读另一本不知所云的小说《柏林亚历山大广场》也是好奇于作者多过小说的吸引力)。
苏珊·桑塔格的序言是这么介绍的:
茨普金活了五十六岁,一九八二年去世。之前是前苏联的一个普通医学研究员。家人有的遭政治迫害,有的被德国人杀害,战争结束后他沿袭父业开始做医生。他一生爱好文学和电影,但在政治环境和家庭负担两重压力下一直没时间搞创作,直到四十四岁开始在生命的最后十一年写出几部小说——没有一点发表的希望,家里仅有的从事文艺的人,他的姨妈毫不留情地打击他的作品。一九七七年他的儿子儿媳决定申请去美国,人一走,这位老爹就被降职(之前太太已经辞去工作,因为怕美国签证官对儿子儿媳有偏见),工资砍掉百分之七十五,也不可能另谋生路,因为有儿子移民美国的“污点”。夫妇俩申请了两次移民美国,等待了几年时间,被告知“永远不会获准”。《巴登夏日》在国内出版不可能,他冒险托记者朋友把手稿带出苏联。他儿子才帮他投稿成功,连载在一份纽约发行的俄罗斯移民报上,他就心脏病突发死掉了。
这本书神奇的地方有两个:第一,茨普金是犹太人,他这位超级偶像,一向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鸣不平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是反犹的,于是他越迷恋越不解越痛苦。第二,这本几乎无声消逝的小说一旦被苏珊·桑塔格发现,并猛赞为“把俄罗斯文学中所有伟大的主题都表现了出来”,“如果想读一本书就能体验到俄罗斯文学的深刻与力量,就读这本书吧”,立刻成了“文学史上被遗忘的十大杰作之一”。
因为基本没读过俄罗斯小说,无法苟同桑塔格,但是的确在这本小说里读到了作者的高度敏感和无声深处的痛苦,他可真是个生活在时代和命运夹角里的人,肯定还不是唯一的一个。小说里没有美化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跑到巴登巴登去不是为了泡温泉,而是为了赌钱——艺术世界的高远和创作者的现实生活差天同地,奇就奇在作者对他没有任何评价,几乎是一步一个脚印儿地咂摸他的踪迹和行为,这么深切的迷恋和悲伤!与其说这是读一本文学奇迹,还不如说是对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猎奇。我和Joy还专门跑到小城赌场兜了一圈,没开门,但从外头怎么也看不出它是怎么成为旧欧洲的赌博中心的,曾经扑腾在门里门外的名人显贵一点踪影也没留下。

赌场

澡堂
2011/05/29
前几天夜里睡不着,开始看刘慈欣的《三体》,一下就被勾住了。刚开始看还有点恐怖,看到宇宙为一个人而闪烁,不由毛骨悚然,看到后半部分才感到欣慰,原来没走到惊悚玄幻的路子上呀,还是科幻小说。第一部看完印证了刚开始看时的感觉,这小说和Stieg Larsson的《龙纹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a Dragon Tattoo)太象了,不是内容,而是类型元素的杂烩。小说的主线是科幻,却有伤痕、惊悚、探险(比如盗墓小说)、政治、历史、心理分析、网游……等等类型小说的痕迹,而一路解谜的过程,根本就是侦探小说嘛(还真有个不招人待见的粗鲁警官大史)。我感到最满意的是,每次对某个情节发展的逻辑有所置疑时,后来总会有人物跳出来把它说圆了————科幻小说的本质是小说,小说的本质是讲故事不是吗(我反对不好好讲故事的小说)。虽然对里头涉及的物理、天文、计算机理论没啥头绪,但不影响阅读,我很满意。
八十年代,据说国内有一个科幻小说写作的高潮,我无知无觉。但当时的确看过不知从哪儿流来的翻译科幻小说,大多是机器人和外星人题材,没有阿西莫夫高级,情节走向一半一半,不是把他们写作邪恶不可控的力量,就是把他们写成拯救地球的天外飞仙。刘作者的好处是试图想像他们最可能的面貌(只是试图),这就让编的故事显得比较不傻。他还有点小小的幽默感,偶尔拿网络语言搞搞笑,或者写一笔明显是他心仪的福尔摩斯什么的,让人感觉很亲切。
C某顺手查了一下他的
背景,我看到他现在工作于娘子关火电站,问道“这个电站为啥叫娘子关火啊?”某人……是啊,象我这样儿的老无知竟然也读科幻小说。现在开始看第二部《黑暗森林》,谢谢皮皮和I小姐友情分享。
2011/03/03
今天送到,厚得象字典,看完的日子遥遥无期。
2011/02/08
从Junshan那儿借来的《米开朗琪罗与教皇的天花板》(Michelangelo and the Pope's Ceiling)看得非常过瘾,一扫之前看《巨人三传》之米氏传的疑惑,感觉米大师又亲切了一点儿。罗曼罗兰的米氏传要么是赞美诗一样的感叹,要么是来自前人传记的二手推论,以至于看起来象是上帝之手错托了一个性情粗鄙的俗人,天分和个体劈成两半,着落在无辜的米开朗琪罗身上。要真象他说的这样儿,米氏能活到八十几而没有精神分裂才叫奇迹呢。法国作家说话之云里雾里不切实际,这又是一个例子。
这本书最大的好处是对八卦有宽容而严肃的态度

先把八卦拎出来,满足我等孤陋寡闻者的好奇心,再以考据实者实之虚者虚之,惹来读者频频顿首,唔,原来如此,果不其然。例如罗曼罗兰的传记写到米开朗琪罗仰躺着画天顶,是多么的费劲(有一个电影也是这么拍的),以至于几年下来,视力下降(必须把东西举到头顶才能看清楚),脊椎严重扭曲。我们米大师的仰慕者理所当然又钦佩又同情。但其实西斯廷天顶并不是躺着画的,有当时的脚手架高度为证,画家是直立仰头作画(如此想来《末日审判》的作画难度小很多,毕竟是正对着墙面画么)。
还有一大好处是焦点集中。截取西斯廷天顶画始末时间(前后五年),把作画的主过程和上下左右相关情节描述个通透,象《一千零一夜》,大故事里套着小故事,又是一种白描的娓娓道来的方式,象那个时段意大利社会的浮世绘——说意大利而不是罗马,是因为在作画期间,教皇尤利乌斯二世打了好几仗,一会儿打威尼斯,一会儿打佛罗伦萨,一会儿打法国人,这乱哄哄的氛围对西斯廷天顶的进程影响极大。该教皇不止一次御驾亲征,搞得米开朗琪罗这么胆小的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跑到战场上去要钱——合同里工钱是分期付款,教皇忙着打仗,根本想不起来这一茬。说浮世绘是因为里头讲了很多当时的风土人情,比如宗教(政治)格局、助手们的家世、社会上的男女(或男男)关系逸闻趣事、公共卫生情况、颜料的来源价格、湿壁画的行情……
一看书名就知道本书是双男主角,一个是米大师,一个是这位教皇。两位都是难得的性情中人——一个比一个怪。尤利乌斯二世外号“恐怖教皇”,出了名的骄奢淫逸,性情粗暴。拉斐尔给他画过一幅像,还是他大病初愈、蓄须后(神职人员不许蓄须,他偏要对着干,因为自比恺撒大帝)的样子,象个病怏怏的圣诞老人,就是这幅像都让看到的人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因为太像了。世上好象没什么能阻碍这位教皇的意愿,他连病得快要死了的时候也根本不遵医嘱,大吃大喝,结果病竟奇迹一样的好了。米开朗琪罗呢,也不是好相与的,绝对的天才脾气,那乖戾不是一般的,天皇老子也不买帐。尤利乌斯二世易装去偷看西斯廷天顶画进程(米开朗琪罗画成前不许别人看),米大师一眼认出他来,从高高的的脚手架上拿板子砸他,教皇只好落荒而逃。教皇嫌米氏画得慢,问他什么时候画完,他傲慢地说,俺想画完的时候,气得教皇拿棍子打他。两人的互动络绎不绝十分有趣。
我在罗曼罗兰的传记里感到最疑惑的米开朗琪罗的天才和性格的分裂,似乎作者也没有探究的意图,只是理所当然地一副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态度。这本书里总算解惑了,虽然只说到米氏一生里短暂(但也许是最重要的)几年。首先米开朗琪罗家境一般,虽然他总认为自己有贵族血统,有一种打着阶级烙印儿的优越感。两本传记里都没提到他的母亲,似乎自幼失恃,跟着父亲长大。他自己是老二,有一个哥哥四个弟弟,这一家子除了他好象都不成器,一天到晚只想着找他要钱,这个弟弟要开个羊毛店,那个弟弟要去出海贩货之类。他在罗马工作的时候,一次一个弟弟病了,他让他爹去他在佛罗伦萨医院(那时的一间医院兼理银行)的户头取钱治病,没想到这位父亲趁机亏空,给自己买光鲜的新衣服。他大哥去世后,大嫂和他爹打财产官司也是他主理,他爹被弟弟亏待了也是找他哭诉,弟弟娶媳妇也归他管(好象连侄子都要照顾),总之类似这样的家庭琐事不断,他一生都扛着一大家子。
他自己呢,一方面天生貌丑,几次三番在打油诗里自嘲,甚至画在西斯廷天顶上(有一个被犹太女英雄Judith斩下的丑陋人头Holofernes就是他自己的脸)。另一方面天赴异秉,自信满满,艺术界谁都看不在眼里(大概连他的师父吉兰达约在内),有限的朋友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既不爱交际,也不象当时一般艺术名家那样愿意提携后人,是个独行侠。感觉是极度自卑与极度自尊的扭曲结合。
除此之外他还有更多精神上的痛苦。一方面是社会混乱,天灾人祸不断,充满了不安全感。一方面是他大概恐惧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并且严持柏拉图主张的精神之恋(这么多八卦也没有米大师有肉体经历的证据,作者推测不是被人刻意隐没,就是经历有限),估计天人交战不在少数。还有一方面,他因为完美主义,接的工作多,完工的少,完成的作品被战乱毁坏,最感兴趣的工程又被停工,而他是极有雄心壮志的人。西斯廷天顶的第一幅图大洪水,他就画了毁毁了画折腾了近两个月(那时是最不利于作湿壁画的冬天),到后面画拱肩时却如有神助,有时草稿都不打,一天内就飞速完成,也是急于完工证明自己——这时候教皇正让少年天才拉斐尔画签署室和图书馆的壁画,其中即有名作《雅典学院》(和米氏截然相反的秩序与优雅),作为内部竞争,刺激米开朗琪罗。他的工作热情无疑是自我实现的需要。
想想文艺复兴三大师,达芬奇一早成名又是军事工程天才,相貌堂堂膂力过人;拉斐尔出身贵族世家,二十三岁就已经名闻天下,有众多弟子追随,相貌英俊长袖善舞情人无数,哪个都比米开朗琪罗活得轻松滋润。偏偏米开朗琪罗是一个最敏感,最追求肉身之美的人。这种“内忧外患”,也只有宣泄在他笔下那些肉体的虬结挣扎里。他之所以吸引我,完全是这种无止歇的动,如果拉斐尔是一节精密的音乐,米开朗琪罗就是暴烈的舞蹈。
西斯庭天顶画里,两侧的拱肩(尖形)和弦月壁(半圆形)里画的基督列祖里的无数人物,都是采取罗马人日常生活的场景,人物形容倦怠消沉,象让他头疼不已的家庭生活。《末日审判》宏大美丽却惊恐的肉身,是他的理想和内心挣扎。
另一个有趣的八卦是,西斯廷天顶画人数上千,姿势各异,原来都用过模特。我还奇怪为什么画里女像都身材粗壮,过分丰硕——原来不论男女,模特一律是男人。米开朗琪罗对肌肉构造了如指掌,不仅是天分,还因为他是个高明的解剖师。
这本书的作者是英国人金恩(Ross King),之前一本作品是写布鲁内列斯基建佛罗伦萨百花圣母教堂的故事(得过2001年美国独立书商非文学类年度好书奖),看起来也很有趣。
2010/11/29
《平山冷燕》,又名四才子书,作者荻岸山人,写的是平如衡、山黛、冷绛雪、燕白颔两对才子才女的故事。小时候读过一些明清话本,总觉得不够周正,就没多看。搜集这本,还是因为某友当年曾用主角之一的名字作过ID,这也是N年前的事了,最近一心想找休闲小说看,这才拣起来。
最近忙一个欧洲的项目,没完没了和德国人美国人扯皮,累得抽筋,得闲一步不想出门,全靠看小说换脑子。这本都是在公交车上看的,看到后几回很抓人,飞速看完。鲁迅说它“温柔敦厚”,又“显扬女子,颂其异能”,我这两点上恰想起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黄蓉的天姿聪颖,智斗渔樵耕读,戏弄众恶人,智勇双全,是《平山冷燕》中的二女山黛、冷绛雪亦比不了的。然而是时毕竟是“万恶的旧社会”(小说写于顺治年间),能写一个满朝大臣写诗作文统统输给十二岁少女的桥段,还真得有点见识创意。
小说大意是宰相千金山黛十二岁既以诗文名扬天下,小家碧玉冷绛雪不服,甘愿为婢以试高下,结果难分轩轾,以姐妹相待。冷绛雪入京路上偶见才子平如衡题壁,人却堪堪错过。平如衡投奔叔父后偶遇燕白颔,惺惺相惜,结伴入京欲访山黛,以量其才。阴差阳错,凑成两对,结其良缘。
除了中华书局评的“专注情色而不涉淫邪,情节曲折但不枝不蔓”外,这本书人物刻画也颇巧妙,两位才女的言谈举止各显出身性格,两书生一狂傲率真,一风流蕴藉,各有擅场,两两相遇比试才情穿插诗文又各自推动故事进展。其中又夹着个数一数二的真小人宋信,其脸皮之厚,算计之浑,让人边看边笑边叹,又加上些微官场人情世故,各种元素凑得精巧,结构上平衡极了。而且不多废话,无限曲折也不过薄薄一本,流畅而紧凑,一口气读完很痛快。
其中才子才女比试,不是诗词歌赋,就是书法文章,以文为“武”,有翰林院会试这样的大比拼,又有一对一比速度的单挑,这不就是《倚天屠龙记》里的张无忌斗树洞老和尚,黄药师出题择佳婿的渊源吗。
按说才子佳人小说,所用描述再无新意,后世在戏文里也早用滥,没想到书中多处竟有侠气,象燕白颔大笑“情之所钟尽在我辈”,象平如衡评论女子之人之才,象山黛一语道破“婚姻事暗如漆”,象“明月芦花”的情境……光明磊落处犹在鸳鸯蝴蝶之外(迂的地方也不是没有,毕竟瑕不掩瑜)。一高兴又开始看同一作者的《玉娇梨》。
2010/11/24
话说前几天跟师父聊起一篇小说,她觉得没头绪,我觉得有新意,彼此友邦惊诧,后来才发现她是当惊悚小说看,我是当浪漫小说看。最近看到一篇林燕妮的采访,原来“一见杨过误终身”是她的名言。金庸那些个小说,十有八九,女读者当言情小说看,男读者当传奇野史励志神话政治寓言或兼而有之。看来不止鸿篇巨制如红楼梦,小说都是照妖镜,见仁见智,诲淫诲盗。
林燕妮说金庸不善言辞,下笔却把女儿情致形容得栩栩如生。我觉得他最成功的是人物个性鲜明,便于粉丝团大旗一举,党同伐异。其中争议最大的大概有杨过一个?一般不认他是情种,就认他是神经病。我对杨过印象极深,偏偏不是从女读者看男主角的角度。犹记得看《神雕侠侣》时,看到杨过种种行事细节和心理——尤其是那些小算计阴暗面,大吃一惊,心想坏了这怎么象世上的另一个我。写到他虽然对小龙女一往情深,却忍不住和别的女孩子调笑,写到他宁吃大亏而非要嘴上占便宜……没有对异性的幻想倾慕,反而觉得象一个想结识的朋友。如果我不小心穿越了,行径必如此君。
金庸小说我最喜欢《射雕英雄传》,因为写得圆熟周正,没有一个人物不可爱,包括大恶人欧阳峰。电影《东邪西毒》得了最佳改编剧本奖不是没有原因的,连欧阳克都有潜力被改写成海边寂寂奔跑的小孩。并且里面有我最喜欢的男女主角黄小姐和郭先生。黄蓉和郭靖,杨过和小龙女,是镜子的正反两面,说的是一种配比。但后者太走极端,标新立异如icon,缺少烟火气,所以不是我属意的绝配。前面这一对,有茶饭之思,有过日子的根基。我最喜欢的情节是,黄蓉给一对泥阿福吃饭,自言自语,靖哥哥,好不好吃啊?黄蓉的好处是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有勇气,有能力,没有道德感——这一条加十分。郭靖是我最喜欢的男主角。黄小姐为什么喜欢他?第一条是纯洁,其次小事笨,实有大智大勇,同样知道自己要什么,最后是有信念——这一条加十分。
最不喜欢的男主角是张无忌,恨不得让他去死。男读者们多喜欢令狐冲,我不大熟悉,第一次看《笑傲江湖》是小学时乘火车,跟隔壁大叔借的(还鼓起勇气来着),当时就觉得太政治,以致不想细看。《鹿鼎记》写得很精巧,如官场现形记,政治意味倒不那么强,因此虽不言情,金庸小说里第二爱看。
金庸小说里提到若干情诗,最出名的莫过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多少人是跟查先生学会读元好问。我自己最喜欢的一段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
现在在读清代小说《平山冷燕》,时时想起金庸——后世仿古小说写得再好,总是脱胎自明清话本,不可能空前。连人生理想等等,一切哲学问题,在春秋战国时都讨论过了。而情之所钟,又有几种情形诗经没谈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