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看过奥塞(d'Orsay)美术馆,因为有点失望,说了句觉得奥塞不如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结果引起误会,赶紧记录当时的感想澄清一下。骄傲的巴黎人大抵不允许人说奥塞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美术馆之一,就象不允许人说凡尔塞宫不漂亮一样。虽然比起奥塞我仍然更喜欢普拉多,所幸美术馆们根本不会因为谁喜欢或不喜欢它们而稍作任何改变。
我欣赏奥塞的因地制宜和实用,把火车站改成美术馆,高阔的空间任人自由徜徉冥想——大厅中间的雕塑区常有人坐着发呆,有的用目光抚触雕像,有的完全沉浸进自己的内心世界。顶棚透露天光,天空高阔的时候,心情也自然跟着高阔起来。一般巴黎馆员都是很高傲的,他们担负着喝止游客照相的重任。其中一位正要阻拦一个美国老头拍照,老头争辩说,我只是想拍一下这座大钟,它和我们家乡火车站的大钟看着实在是象啊,结果馆员笑了,高兴地说就是仿那个造的,不但不阻止照相,还聊起天来,露出人情味的一面。
在奥塞呆了六个钟头,细细看了一遍。很喜欢梵高的小展——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千头万绪,太密集了,多新奇高妙的作品一下重复一千次也受不了。二三十幅恰足以使人留下迅速精炼的印象——尤其他的一幅自画像,不戴帽子,未割耳朵,天青色背景的一幅,我很喜欢。他把自己作为一个旁人剖析,又用刮刀表达这个剖析的结果,仿佛在问,你认同这个分析吗?
库尔贝(Gustave Courbet)的大画占了一大片。在卢浮宫游逛的时候,我就对超级尺寸的西班牙、法国大画避之则吉,除了感慨画的时候有多费劲,简直没有任何感觉。我并不是讨厌写实主义,只是他黑暗凌乱的人物总有一种政治意味,名为表现现实,画家本人的优越感却凌驾于画面之上,人物还很造作,总之无感。
另有一些表现农村生活的画非常不合逻辑。譬如波纳(Rosa Bonheur)最著名的春耕图(The First Dressing),画农夫驱牛犁地,牛低头奋蹄,画得本来很好,可是我找遍了画里八九头牛身上都不见绳索鼻环——这犁是怎么神奇无形地拴在牛身上的呢?后来碰见C同学,一说起来两人一是模一样的疑惑。另有一幅布列东(Jules Breton)画的《拾穗者之归》(Calling in the Gleaners),花容月貌的农家女们赤脚站在麦地里拾穗——麦茬不早就把脚板扎烂了吗?
二人均属高喊到乡间去的巴比松画派——可见艺术青年画农活是一种理想主义。这可不是众神居住的奥林匹斯山。
比较有趣的倒是巴比松画派的摄影展——有的近拍小草花叶,象现在用卡片机一样随心所欲,可是那是十九世纪末,照相仍为昂贵的技术。以乡间风景为贵的巴比松派画家莫非都是富家公子?
奥塞是印象派画作的集散地,印象派又是巴黎土特产,难怪本地人如此引它为傲。我并不特别是印象派的粉丝,好象各个年代画派,都有手段高超的画家,使人为之钟情,印象派只是由于时代的渊源而产生的其中一支。而好画家又常常多变,喜欢一个时期的不一定喜欢另一个时期,喜欢一幅作品而憎恶另一幅作品,也是常有的事。奥塞虽有众多马奈、莫奈、雷诺阿、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希斯莱(Alfred Sisley)……奈何除了梵高的自画像和麦田小憩,没有我特别想看的几幅,比如莫奈的莲池和雷诺阿的弹琴姐妹(这些后来都在橘园美术馆看到,容后再讲)。
奥塞藏的印象派画作中最丰盛的是德加,不但有画,还有雕塑。虽然画芭蕾舞女出名的画家只有这么一个,但我还是得说,他所画不及真实世界十分之一。就连中芭的排练室,还要更明亮、更轻盈些呢,何况他身边的歌剧院芭蕾舞团。在歌剧院参观时,见到首席舞者们着时装的照片,看在我的眼里犹如谪仙。因此瞧不出德加绘画的好处——可是,很喜欢他作的雕塑芭蕾少女(Little Dancer),十四岁的小女孩背着手微微仰头,做了一个起手式,舞裙和发带都是纱布做的,有一种纯真飞扬的神气。因为喜欢,特地买了纪念品给某小姐做礼物。
老实说,看过奥塞,我几乎对印象派是失望的,一代翻天覆地的革命仅止于此?由于印象派的崛起,淹没了多少当时技法高超的传统画家(尤其一些现在不知名的美国画家)。年少时看张五常写林风眠的《印象派终于太古城》是多么荡气回肠……
事实证明不能在没有全面了解时仓促下结论——在巴黎最后一天去了小美术馆橘园,在那里总算又燃起对印象派的小火焰,一回来就翻出美国人约翰雷华德(John Rewald)的《印象派绘画史》看(先解一下老实人梵高为何与高更这种家伙交好的大谜题,我8卦地想)。
恩,再倒回来说说喜欢奥塞的地方:
有一些马蒂斯之外的野兽派画家的作品,色彩很美,比如安德列德兰(André Derain)。看到成块鲜绿明黄有如燃烧一般的秋天景色,我就想起三毛写到跟顾福生学画时,把油彩弄到毛衣上干脆连毛剪掉的情景。
乔治修拉的点画《马戏团》(The Circus)很美,那种精准的平衡,让人想起安格尔(Ingres)。他用色虽然也轻柔,但比安格尔明亮鲜艳多了,有一种轻盈嬉戏的感觉。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走掉。我们卧室的书柜里一直摆着Olimpia的同学S小姐送的一副修拉的印刷品,《大碗岛上的星期日》(A 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现藏芝加哥艺术学院),走的是同一种精雕细作的路子。
歌剧院舞台布景展览——纸板的罗密欧朱丽叶的场景,又有歌剧院的侧面解剖图,从服装室、机械室、道具室、到舞台、观众席,不一而足,是参观加尼耶歌剧院极好的补充,不知道为什么不干脆在歌剧院一块展了算了。
新艺术风格的家具,其中有巴黎地铁入口的设计师季玛赫(Hector Guimard)设计的满堂家具,感觉很神奇。巴黎的老地铁入口是一个圆弧形的铁栏,很多还在使用,上面伸出两只大灯,夜间象怪兽的两只大眼睛(以前还专门搬到北京展出过一次)。现在一看到这些家具,马上知道出自同一人之手——这种设计上的“血缘”真是很神奇。好象也是Jun说的,艺术这东西么,不在于技巧多高超,顶重要是风格,是特别。不过这些家具比起地铁站实用性就差多了,非全套放在天高地阔的城堡里不足以凸显其“艺术性”的一气呵成。

Guimard设计的地铁入口(
图片来自Anthony's Home Page)
还有一个遗憾:没看到极想看的一幅画,Gustav Caillebotte的《刨木工》(The Floor Scrapers),不知道是借出了还是我没找到。名编舞Angelin Preljocaj曾以它为灵感编过一支舞,由希西寇拉(Cyril Collard)拍入电影《夜夜夜狂》(Les nuits fauves)里,三者我都想看。